一条咸鱼十洲

杂食上天,什么都吃

[短篇] 下班回家

 @寒枝 迟到的生日快乐www 到底昨天没写完(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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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的阳光斜照在写字台上,初秋的风从窗缝里挤了进来,老林头把放大镜压在刚取回来的报纸上,起身去关窗户。铁质的窗框好像是锈住了,他用力地晃了好几下才关上,摊开手,树皮一样的皮肤上竟还粘了好几块漆。

“一会给小儿子打个电话,让他来看看窗户。”老林头自言自语地捧着手掌去洗手。

卫生间的灯亮着,他就去了厨房,低着头用清亮的水把那些绿色的漆一块一块地搓掉了。

关上水龙头的时候他才听见门廊里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林头扶着厨房的门,看见他的妻子正在穿大衣。

那件大衣是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买给她的礼物,当年的东西质量都好,现在她从别人口中的“小李”变成了“李老太太”,穿起这件大衣来也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样漂亮。

老林头慢吞吞地问她:“老太太,你要去哪啊?”

李老太太爽利地拿起了她的拎包,说:“上班去呀。”

老林头抬头看了看表,说:“下午三点,你上哪门子的班呐?”

“哎呀,那可要迟到了,扣不少工钱呢。”老太太说着推开了家门,一阵风似的跑了。

老林头急得要疯了,但怎么也走不快,等他到了门口,眼前就只有空荡荡的楼梯间了。

他想出门去找,可他的腿早就不听使唤了。

他现在算是有了些名望,也住上了独门独户的单元楼,可他再也不是那个能为他的小姑娘遮风挡雨的少年人了。

老林头颤颤巍巍地关好门,挪回屋里。他拉开了抽屉,泛黄的纸页堆在他面前,上面一个个字迹像是黑色的蚂蚁爬得到处都是。

“眼镜……”老林头又去拉另一个抽屉,拿出了一副镜片已经发灰的老花镜,在衣服上蹭了两把架在了鼻子上,重新去看那一堆纸张。

他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个本子,封面上清秀的字迹写着“通讯录”。前面很多页都是他的老同事,以往他是很乐意跟这些老伙伴们叙叙旧的,但今天他只觉得这些东西都太碍眼了。

他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嘀咕着大儿子的名字,翻页的速度却怎么也跟不上他嘴唇含糊地蠕动的速度。

他终于翻到了写着他儿女名字的一页,一手按着本子,一手拿起了话筒,一个一个地按下了那一串数字。

听筒里的“嘟嘟”声不紧不慢,老林头感觉自己那干枯的掌心里起了一层薄汗。

“咔哒”一声,对面接了起来:“爸?”

“你妈说去上班去了,我这腿,也追不上她,你快回来帮我去找找她,啊。”老林头对着话筒说。

“爸……我妈这回不是说去上班了吗,那一会她觉得下班了就回来了呗……”他儿子无奈地说,“唉,我这还没下班……”

“下什么班!你妈丢了你还跟我说你没下班?”老林头把通讯录在桌子上摔得“啪啪”响,“你给我回来!喊你弟弟妹妹都回来!”

“爸?!”他儿子在那边喊他,他甩手就把电话挂了。

老林头扶着桌子喘了一会气,感觉不太舒服。

他是个读书人,打小就被往温文尔雅的方向教导,不常生气,也不太知道该怎么生气。他被这陌生的情绪打得有点懵,茫茫然地盯着桌上的通讯录看了一会,终于回过了神来,拎起话筒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爸,你别着急,大哥给我说了,我在路上了。”已过而立之年的女儿在电话那头安慰他,“我过去了直接去找我妈,就不上您家打招呼了,您就在家等着就行,可得照顾好您自己。”

“好,好。”老林头说,“你慢点、慢点啊!”

“放心啊,爸,大哥他们也往那边去呢,您别慌,千万在家好好待着。”他女儿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就像她还是个学生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他曾经做的那样。

老林头放下电话,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摘下了老花镜。

墙上贴的地图模糊成了大大小小的色块,手边的书报字迹潦草到不能分辨。

也许我确实是老了吧。

老林头想着,合上了面前的通讯录,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封面上的字迹。

这个本子是他妻子抄写的。

他年轻的时候,会写字的女孩子少,字写得漂亮的更少,因此妇联的李姑娘还是小有名气的。

那时候她和其他姑娘都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她们都穿着一样肥大的蓝色工装服,但李姑娘的上衣似乎要更顺眼一些;她们有志一同地梳着两个大麻花辫,只有李姑娘的头绳打了个精巧的结。

“读书也要学女工的。”那时候李姑娘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给他钉扣子,一边缝针一边说,“你不是回家也种地吗?”

“那怎么一样,我都多少年没摸过锄头了,何况咱们现在在工厂里,种地那两下子也用不上啊。”老林头规规矩矩地坐在她对面,比先生举着戒尺在身边溜达的时候还板正,这句话说完,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夸奖人的话来。

李姑娘低着头也没看他,只自顾自地把线打了一个结,说:“嗯……那你书读得比我好,所以只会读书就够了啊!咦……”她拽了两下,线还没断,便抬起头来去找剪子,一抬眼就看见一双手托着那把笨拙的大铁剪子送到了她面前。

她伸手拿了剪子,对面的工程师就垂下了眼,不敢抬头看她。

李姑娘就着昏黄的灯看他,他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工服的袖子挽到了手肘,脸上似乎还有些黑乎乎的东西,土里土气的,和满车间跑的愣头青没什么两样,如果不说,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个大学生。

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线,李姑娘骤然红了脸。

那之后老林头在食堂碰见过她几次,他碗里摆着两个黄了吧唧的大窝头,往日里他都和工人们一样掰开了蘸着菜汤吃,可李姑娘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就悄无声息地捡回了在学堂里的习气,一口菜一口窝头地细嚼慢咽。

“你吃得饱吗?”李姑娘揪着自己的馒头眨着大眼睛问他。

“吃、吃得饱。”尚且年轻的工程师胡乱地点头,李姑娘就也点了点头,好像是信了。

第二天她就也端了两个窝头来,对他说:“哎呀,食堂的窝头真大,我可没想到这么大个头。我吃不了,分你一个吧。”

那时候他说:“你可以留着晚上吃。”

李姑娘娇滴滴地说:“放到晚上就太硬啦,我可嚼不动。”

如今的老林头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也没想到可以热一下再吃,就这么傻愣愣地收下了,心里还琢磨着女孩子的日子过得就是不一样。

可其实李姑娘的日子过得和他没什么两样,肚子里怀着老二的时候照样和他一起掰窝头吃,省着巴掌大那么一口细粮给老大分好几顿吃上一个礼拜。

他心疼这个小姑娘,偷偷摸摸地攒着自己的工资和稿费,从自己的牙缝里抠粮票,总算省够了钱,给她买了一件大衣。

李姑娘那时候捧着大衣又哭又笑,一边怪他乱花钱一边不肯开一根手指。

他那时候还是个木讷的工程师,只会搓着手傻傻地站在一旁。

老林头就这么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眼前的一线阳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来。

外面的雷声明明震耳欲聋,他只觉得模模糊糊的,大约是窗户关得太严了。

狂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也没盖住电话铃响。

“爸?”电话那头是他大儿子叫喊的声音,“您关好窗户啊!千万关好窗户,别出门,我们都找妈呢!”

老林头长长地“哎”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答应儿子还是在叹气。

但他儿子当是他答应了,就这么放下了电话。

老林头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在每间屋子里都巡视了一圈,哪里都没有漏雨,便又坐回了书桌前,拧开了台灯。

他一向不会这样呆坐着的。

他天天都在和儿孙说要勤奋要用功,他自己确实是这个家里最用功的一个,五十好几了还打算学个英语好跟上时代的潮流,看书看得争分夺秒。家里的电视只放新闻,儿孙看个动画片他都要念叨两句。

可他今天已经呆坐了一下午了。

他也一向不会打乱自己的作息的。

每天晚上六点半吃晚饭,一分钟不能早,一分钟不能晚,正好吃上半个小时,吃完了刚好看新闻联播,看完了去洗碗。

可他今天已经在书房坐到七点了。

电话还没有响,他摸索着起身,想去厨房拿他的茶杯,却听见了重重的敲门声。

老林头知道自己的耳朵不太好使,只怕是听错了。

可这声音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伴着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林大爷,您在家吗?”

“哎!”他急急忙忙地去开门,拧了两次才把门锁拧开,看见他们这片的片儿警裹着一件湿漉漉的塑料雨披冲他乐出了一口大白牙,身边站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手里拎着一兜子烧饼,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你这个年轻人真是的,我都说了我是老林家的嘛,林工你知道吗?整个厂子就这么一个林工。我是他家的,我能骗你不成?”

“您别念叨啦,您看看这是谁?”年轻的片儿警哄着老太太转了半个身。

老林头浑浊的视线里撞进了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李姑娘乐了,一手叉着腰说:“我就说嘛,谁都得知道老林!”说着,伸手把烧饼袋子塞进了老林头手里,“今天食堂没有馒头啦,我就顺路买了几个烧饼,晚上咱们把白菜炖了,儿子再说不爱吃就塞他嘴里去!”

“好,好,他不吃,咱们就塞他嘴里去。”老林头拉着她的手,“你瞧瞧你,淋得这么湿,快去冲个热水澡吧,水烧好啦。”

“哎,你想着给儿子做饭!”李姑娘蹬了鞋,顺着老林头的手劲脱了大衣,钻进卫生间去了。

老林头这才对小警察说:“辛苦你了,进来喝杯热水吧?”

“不了不了,我这还得回去执勤呢。”小警察笑着说,“您腿脚没大娘利落,实在不行,咱社区也有养老院,价钱也不贵。”

老林头点了点头,顿了顿,忽然问他:“老太太糊涂成这样,还能明白回来吗?”

小警察的笑僵在了脸上,老林头就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书上也都说不能。”

“大爷,您看,您老伴儿还知道您呢是吧……”

“是啊……”老林头叹了口气,“不进来坐,我就给你端杯热茶去……”

“不了大爷,真不了,我走了啊!”小警察趁着他侧身落荒而逃,站在楼梯拐角处仰头又冲他笑了笑,一步两个台阶地跑了。

老林头扶着门愣了会神,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关上了门,回到了书桌前戴上了眼镜。

他该给儿女们打电话告诉他们人回来了,可他怎么也看不清通讯录上的号码。

喊小儿子来看窗户的时候,该让他再带一副好一点的老花镜来。

老林头这么想着,用袖子蹭了蹭眼角,摘下了话筒。

——END

其实这篇是和寒枝玩文风互换的产物,文风参考是寒枝的《一场雪》,开始还惦记着,后来,嗯,写着写着就写疯了哈哈哈(泥奏凯)

主题是“阿尔茨海默病(老年痴呆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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